又上山了。
山還是那座山,路卻比記憶中難行。雨季剛過,黃泥路被沖出一道道淺溝,背簍裏的香燭供品隨著腳步一晃一晃。帶路的師兄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山羌,回頭看我,笑而不語。在山裏,城市人的狼狽,是最好的娛樂。
到師傅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。木屋裏燒著火塘,師傅蹲在火邊煨茶,見我進門,也不起身,只往火堆裏添了一根柴,說:「來了?坐。」彷彿我不是翻了半座山來的,只是從隔壁串門。
山裏的茶很糙,喝慣了,竟比城裏的好。
那一晚下起了夜雨。雨點打在瓦上,密密的,像誰在屋頂上撒豆子。我和師傅圍著火塘,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。火光把師傅的臉照得忽明忽暗,那是一張被山風刻了幾十年的臉,皺紋裏藏著的故事,比我整個網站寫的都多。
我問師傅:「做了這麼多年法,你信的是法,還是緣?」
師傅撥了撥火,沒有馬上答。山裏人說話,從不著急,他們的時間是論季節算的,不像我們,論秒。
過了半晌,他說:「法是船,緣是水。沒有水,船寸步難行;沒有船,人過不了河。」
他又說:「來求法的人,十個有九個,以為自己求的是船。其實他們缺的,往往是看一看水的耐性。水到了,船一推就走;水不到,你把船造成龍宮,也只能擱在岸上。」
我把這句話記在手機裏。山裏沒有訊號,手機唯一的用處,就是當一本筆記簿。
夜深了,雨還沒有停。隔著一重山,不知哪一戶人家有喜事,隱隱約約飄來唱山歌的聲音,一句去,一句回,被雨聲泡得軟軟的。師傅說,山歌就是山裏人的情書,從前的後生哥看上了哪家姑娘,不會說話,就隔著山唱,唱得對方肯回一句,這事就成了一半。
我忽然覺得有點慚愧。我們這些城市人,捧著手機,一秒鐘可以把心意傳到地球的另一端,偏偏越傳越不會傳了。已讀,不回;在線,沉默。倒是這大山裏,一句歌要翻一座山才到對方耳邊,慢是慢,卻一個字都不會丟。
第二天清早落山,雨停了,雲還沒有散。走到半山回頭望,師傅的木屋浮在雲霧裏,像一艘泊著的船。
我想起昨夜那句話。法是船,緣是水。
而我們每一個在感情裏跋涉的人,都是過河的人。


